Jonathan Franzen愛傳統小說

鄙人就是「在小說中找到自己的世界」之孤僻小孩。

重建小說與讀者的信任 8/6/2015 彭礪青

【文匯】法蘭岑的小說《修正》和《自由》一出版就驚動了美國社會,但在文壇的影響反而遠遠比不上讀者群的反應。小說並非橫空出世,這位來自伊利諾州瑞典移民家庭的憤怒中年,經過長時間的思索,見證了美國在新自由主義和反恐戰爭下的崩壞,其警 世之作亦非僅為吸引社會注意的泛泛之音而已。另一方面,自第一部小說《第廿七座城市》到《修正》、《自由》,法蘭岑在這十多年來,一直在報刊上撰文,其中以1996年在《哈潑雜誌》撰寫的〈偶然做夢〉(Perchance to Dream)最為著名,法蘭岑後來修改了這篇文章,改名〈自尋煩惱?〉並收錄在《如何獨處》這本文集裡。

在這本文集中,除了訴說自己的成 長歷程和批判一些社會問題外,法蘭岑還發表與現今大行其道的觀念截然不同的小說立場,這也是《修正》和《自由》廣受歡迎又備受爭議的原因。其爭論點主要是 小說和社會的關係。小說描述的是活在現實社會的人物,這是以霍桑為代表的美國小說傳統,小說家和讀者形成一種特定的社會關係,昔日每逢有小說面世,美國各地都有為數龐大的讀者群,小說成為社會的共同經驗承傳。然而今日保羅.奧斯特、菲利普.羅斯和安妮.普露等小說家的風格就側重於高度個人化的處境和故事, 結果小說與廣大讀者絕緣而成為小眾(甚至學院)的讀物。法蘭岑說, 一位唸女性研究的女大學生,除出於研究需要外,大概對一本女性主義小說不感興趣。

在書中文章〈困難先生〉裡,法蘭岑討論小說家威廉.加迪斯的小說時認為,小說是最根本的人類藝術,是說故事,是人們的真實人生,也是保守而傳統的。作者並不贊同學院因為一部小說成為記錄某時代社會面貌的「人類誌」,而去慫恿讀者們進入一部小說,這些「謬見」(作者語)恰好是現代及後現代文學理論家最喜歡說的。也正是在這篇對加迪斯的文學評論中,法蘭岑批評小說家的小說《訴訟遊戲》(Frolic of His Own)怎樣搞砸了作者與讀者的關係,雖然加迪斯的志趣是反對現代藝術的,但他的小說恰好就充斥了如同現代小說般增加閱讀難度的文字元素、亂七八糟的邏 輯,還有令人感覺「便秘」的「過久停留」。從讀者的角度去想,法蘭岑的話「不妨把小說想成愛人:今晚讓我們待在家裡共度美好時光」也許會被指責為「保 守」,卻是大部分想閱讀一本小說的人的共同心願。也許法蘭岑這種以恢復小說的社會契約呼籲回到寫實的想法,不會被那些想拿文學獎和贏得學院青睞的作家們所 接納,也有不少讀者喜歡「越難越讀」,而且不限於學術象牙塔的圈子裡,但法蘭岑提出了一個很有建議性的問題,即文學作品及其描述的經驗應否可讀可感的問題。

在十九世紀,小說家(如巴爾扎克)往往也是社會學家,但在現今的美國,不單貧富懸殊問題變得嚴重,文學藝術與大眾之間也存在著越來越闊的鴻溝,且不說阿多諾關於資本主義文化工業的論斷,沒有嚴肅的文學,大眾的心靈只會越來越萎縮,同時也越來越仇視被認定為「高雅」和「個性化」的事物。 另一個主導社會風氣的趨勢是電視,電視及各類電子媒體不單取代人們的閱讀,更取代了人們與家人和同伴之間的溝通。這意味著,在這個後現代社會中創作寫實的 小說,不單是一種孤獨無償的事業,更是一種對抗社會風氣(也就是對抗集體思維)的工作。相比之下,網絡世界的出現,對人的實質經驗更是一種摧毀,〈流亡的 讀者〉對比了《數位革命》作者尼葛洛龐蒂和伯克茲的觀點,前者以「進步」的口吻預言電腦將取代一切舊媒體,而後者認為小說經驗是不可取代的。伯克茲的重點 是小說閱讀如何拯救了他,讓生於問題家庭或人生面臨危機的他找到人生意義,這不一定是答案,但更重要的是文學讓你清醒審視自己的一生,並且去想想自己需要 甚麼。作者在〈自尋煩惱?〉裡也說過,自幼讀小說(或文學作品)的讀者有兩類,第一類是從小保持良好的閱讀習慣,長大也不會找到小說(或文學作品)對他有甚麼動人之處;另一類就是孤僻的小孩,他們在小說中找到自己的世界,閱讀小說成為他們解決人生問題或抵抗這個世界的利器。在數位化的今日,仍可讓小說家告慰的是,只要有人覺得自己的人生有問題想坐下來思索一下的話,大概他的桌上就需要有一本小說。這就是文學的大用了。

《如何獨處》
作者:強納森.法蘭岑
出版:新經典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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