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ul Gawande《文匯》專訪

葛文德:面對死亡,我們能做得更好 30/11/2015 尉瑋

【文匯】今年中,劍橋護老院爆出虐老醜聞,引起社會嘩然。事件最終以該院舍不獲社署續牌作結,但仍讓人對本港老年人的生活處境感到擔憂。除非財政十分寬裕,或家中有親人照顧,否則一般的老人只能選擇入住養老院。養老院水平參差,提供的不過是最基本的生活照 料,老人從而進入一種十分機械又制度化的管理中,喪失獨立自由與對自己生活的掌控。這種生活,也許安全,能夠飽足,但是真的是老人想要的生活嗎?

「要是我們不知道如何善終,那就只能讓醫學、科技和陌生人來操控自己的命運。」在新書《凝視死亡》 (台灣天下文化出版)中,葛文德醫生這樣寫道。他認為,面對死亡這一人生終點,我們需要勇氣、能夠謙卑,也要懂得放手;但更重要的是,不論是個人、醫生還 是社會,都需要一種新的思考角度,以達成一種新的共識,那就是在人生的最後一程,過有尊嚴的生活,也許比單純地延續生命更重要。「老有所終,遠不只是醫療問題」,能夠找到生存的理由,才是終極目標。

印裔美籍外科醫生葛文德(Atul Gawande),是優化現代醫療保健體系的專家。他是白宮最年輕的健康政策顧問,也是《時代》雜誌2010年全球百大最具影響力人物榜單中唯一入選的醫生。他自1998年開始為《紐約客》撰寫文章,陸續出版《一位外科醫師的修煉》、《開刀房裡的沉思》、《檢查表:不犯錯的秘密武器》、《凝視死亡》四本書,都登上《紐約時報》的暢銷書榜。

以故事表達醫療主題
「我一直很尊敬作家,但青少年時,我寫得很糟。」葛文德笑著說,自己大學時的寫作課成績可不大好。 1996年,他的一個朋友開始辦網絡雜誌,那時互聯網還沒有現在熱鬧,真正的記者都不願為之撰稿。葛文德為朋友提起筆,開始寫醫療和保健。「大學時我當不了作者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我沒有東西想寫,那時的我沒有什麼生活經驗。現在,在我的外科醫生訓練中,有各種問題讓我感興趣,寫作變成我深入思考這些問題的方式,我便開始寫專欄。我也很幸運,互聯網熱潮興起後,網上文章的點擊率直線上升,人們開始關注我的寫作,《紐約客》的編輯也來找我,為我提供了機會。」

葛文德喜歡《紐約客》,因為它給作者很大的空間去發展文章,「深入挖掘,有時寫的長文都可以像一本小書了。」他說,自己的寫作動力來自那些令他困惑的問題。「我的第一篇文章叫做〈當醫生犯錯時〉,講的是我所犯的一次錯誤差點令病人喪命。我想知道我該如何 去看待這個事件,以及我們應該如何去看待醫療問題。而在《凝視死亡》這本書中,我想知道對於瀕臨生命盡頭的病人,怎樣才能稱之為『妥善的照顧』。」

《紐約客》並不是專業的醫學雜誌,但這恰恰是吸引葛文德的地方。「我尊重的許多作家,他們也許有醫療的背景,但當他們向大眾發聲時,乃是作為這個世界的公民。寫作最終是關於人的經驗,而生而為人,必然要面對肉體會衰亡的事實,而那些照顧我們身體的人也有 可能會失敗。這裡面涉及太多層面的因素,經濟、醫學、科學、心理學……整個世界都折射在其中。《紐約客》上,有人寫犯罪,有人寫時尚,有人寫政治,有人寫戰爭,同樣也有空間去寫科學和醫療,通過《紐約客》獨特的方式--講故事。」

生活,而不只是生存
為《紐約客》寫作,葛文德花了很多時間去學習如何通過故事來表達對於醫療問題的討論,而在《凝視死 亡》中,他靈活運用這種筆法,通過一個個真實的故事來傳達他作為一個外科醫生,對死亡與衰老的思考。面對死亡這一課題,葛文德的敘述不是純粹形而上的哲思 探討,也不是片斷性的生命感悟隨筆。他從無數個案出發,去討論個人、醫療機構、福利體系、政府、醫生等等在人的最後一段旅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思考如何 可以做得更好。

「核心的問題是,對瀕死的病人,怎樣才算是妥善的照顧?我沒有好的答案。這讓我不斷檢視自己的經歷,以及與病人溝通的過程,這讓我越發覺得不足夠,覺得自己並沒有能最小化他們的痛苦。這讓我想要寫這本書。而當你拿起筆,人們會突然開始向你敞開心房,讓你 看到做醫生時看不到的東西。」

葛文德在寫作中做了超過200個訪問,訪問病人、病人家屬、養老院、醫生、專家,收集他們不同角度的看法。「當一個末期病人坐在我的辦公桌前,已經嘗試過好多種療程,但情況仍然不斷惡化,我們應該怎麼辦?這是我感興趣的問題。」在採訪和研究中,葛文德逐漸發現,比起能夠活得更長,人們其實對生活有更優先的需求。「他們希望生活,而不只是生存。」他說,「這些首要的需求每個人都不同,而我們需要知道這些選擇的原因是什麼。我們需要去問:他們在意什麼?為什麼?他們生活的目標是什麼?而我們從來不問。」

在葛文德看來,醫生與病人之間,若是在早期治療時缺少了這一層溝通,將會導致最終的治療無視病人的需要,結果帶來更多的痛苦。「如果在情況惡化之前就可以做好溝通,我們就可以調整治療的方式。有過溝通的病人,會得到更好的照顧,承受更少的痛苦,最終也能 活得更久。因為醫生與病人一開始就願意去面對問題,也明確目標。」

為老人找到生存的理由
在葛文德看來,現有的醫療體系,總是假設生存是第一目標,但病人的需求可能更多。這些需求,也許是非常微小的事情,但對面對死亡威脅和疾病痛苦的他們來說,卻是維持原有生活面貌的幸福瞬間。有的人希望可以好好吃頓飯,而不是吸食流質;有人希望偶爾能抽根 煙;有人想要回家見見家人;有人想要去參加婚禮……比起減輕疼痛,這些需求也很重要。「我們總是聚焦在技術和醫學手段,但是很明顯地,醫學也有它的局限,不能總滿足人們和社會。」當充滿痛苦的治療過程並不能令病人重獲健康時,醫生應該與病人一起坦然面對疾病的現實,再誠懇地給出所有的選項讓病人選擇,因為對病人的臨終關懷,並不只局限在健康的修補上。「不管醫師能給病人什麼,治療總有風險或犧牲,只有能幫病人完成更大的人生的目標,才值得這麼做。」他這樣寫道。

在書中,葛文德也舉出了凱倫.威爾森的「輔助生活」概念,以及比爾.湯瑪斯將孩子、動物、植物帶進老人護理機構的實驗等許多案例,來探討對於老人與臨終病人,什麼樣的生活環境更能提供優質的照護。比起進行醫療治療、降低死亡率,為老人找到生存的理由顯得更為重要。

每個人都終將老去,死亡是我們必將面對的終點。如何在臨死的最後一程生活得更好,得到更人性的關懷,葛文德在《凝視死亡》中給出了極富啟發的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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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愛閱讀的都市閒人,借閱乃讀畢全書的最大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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